那个暑假,当同学们纷纷计划着旅行或补习时,我跟随身为乡村教师的父亲,回到了他执教的偏远山村。车轮碾过崎岖山路,窗外连绵的绿意取代了城市的楼宇。父亲平静地说:“这个暑假,你的课堂不在书桌前。”起初的不解与失落,如同山间清晨的薄雾,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被一缕缕阳光悄然驱散。
村庄小学只有三间旧教室,学生不足三十人。父亲让我协助整理图书室——一个仅有几架泛黄书籍的角落。我机械地分类着,直到一个叫小禾的男孩每天午后准时出现。他小心翼翼地翻阅一本破旧的《昆虫图谱》,眼神专注得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。他指着图片问我城市里是否真有这些虫子,我答不上来,他便拉着我去田埂边寻找。在灼热的阳光下,他如数家珍地介绍蚱蜢、瓢虫与蜻蜓,那些书本上的知识忽然变得鲜活而具体。我第一次意识到,知识并非只禁锢于铅字之中,它更跃动在每一寸土地与每一次好奇的凝视里。

另一个深刻记忆源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。放学后溪流暴涨,淹没了村口的石板桥。父亲带着几位高年级学生,用绳索与长竹竿搭建临时通道。他指挥若定,学生们分工协作,年长的探路,年幼的传递工具。没有慌张与抱怨,只有默契的配合与湿透衣衫下的坚毅面孔。当我颤巍巍地踩着竹竿过河后,回头望去,那群身影在雨幕中宛如一座移动的堤坝。那一刻,我懂得了责任与担当并非抽象词汇,它们是危急时刻伸出的手臂与稳稳落下的脚步。
最触动我的,是夜晚的“星光课堂”。村里经常停电,孩子们便聚集在操场,借着月光与手电听父亲讲历史故事。从屈原行吟到红军长征,那些遥远篇章透过父亲低沉嗓音,与头顶璀璨银河交织在一起。一个女孩轻声说:“老师,星星是不是古人的眼睛在看着我们?”四下寂静,唯有夏虫鸣唱。我忽然热泪盈眶——在这物质匮乏之地,对知识的渴求与诗意的想象却如此丰盈蓬勃,它不依赖任何电子屏幕,只源于心灵对广阔世界的本能向往。
暑假尾声,图书室在我的策划与孩子们的彩笔下焕然一新。我们按“会飞的”、“会爬的”、“田里的朋友”等童趣类别重排了书籍。小禾在封面画了一只巨大的七星瓢虫。离开那天,孩子们送我一册手绘的“山村百科”,里面夹着干花、蝉蜕和用稚嫩笔迹写下的自然笔记。车渐行渐远,那群挥舞的小手融入苍翠山峦。
那个暑假未曾踏足名胜古迹,却让我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精神跋涉。它教会我教育的本质是唤醒而非灌输,是引领心灵去发现生活本身蕴藏的无限教科书。田野里的课堂没有围墙,成长在真实世界的风雨与温情中悄然发生。那片土地馈赠给我的,是一双重新审视生活与价值的眼睛,以及一份对知识最本真热爱的难忘印记。这份厚重礼物,至今仍在我心间回响,照亮前行的漫漫长路。